“千万不要自认为是天才,因为真正的天才只有两种结局:要么是像南海十三郎一样早疯,要么是像唐涤生一样早死。”

小时候,老家的电视台每晚23:00是电影放送时段,就在那个时间,我第一次接触到这部电影。

儿时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,印象中只记得一个疯疯癫癫的疯子,以及那一身戏服。我都忘了,为何多年后还想着这些画面,带着这些儿时记忆,重新在影海中找寻,幸哉乐哉,能够可以重温这部佳作,也让我重新认识了这个天才。


南海十三郎(1909年-1984年),真名江誉镠,自称江誉球,别字江枫,广东南海县人,是三十年代着名的年青编剧家。他是父亲太史江孔殷的十三子,故艺名「南海十三郎」

南海十三郎

如果说只截取上面这一段来概括南海十三郎的人生,无疑是个完美的符号,假如事实如此,恐怕到如今再也无人记取了。就好像唐涤生,今日论及五十年代的香江粤曲,如何能跳过1959年9月14日的突然离去呢?不遭天妒,大概也就不算英才罢。

十三郎有才,不是一般的有才,有才到脱口成句、令得抄曲的先生一个一个都不堪其速甩袖而去;十三郎有情,非同寻常的有情,有情到为了追lili一路追到上海失掉了学业;十三郎有骨,铮铮傲骨,是面对强势人物的嬉笑怒骂,是为世俗唾弃时无所畏惧地拳脚相加,是宁愿流落街头而矢志不渝的坚守。他曾是如许风光,连同名伶薛觉先和“觉先声剧团“一起成了民国时代的粤剧标杆,他却不免末落,抗战结束后被人拒绝四处碰壁只是开始和注定的预兆,天才的不羁注定了他与时代越行越远,死在香港街头的时候甚至没有人记得,这个人,曾经是那个年代。

这或许并不是真正的南海十三郎,只是电影《南海十三郎》讲述的南海十三郎,只是从电影里“另一个落魄的编剧”说书人口中讲出的南海十三郎,也是编剧杜国威借以喻指当时的港片大潮的南海十三郎,1996年,盛衰的交点,杜国威高志森们,何尝不是处变之中、无奈之外呢?

落拓的十三郎遭遇已作人妇的lili时那段类似幻想的场景,仿佛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,油头白装的年少翩翩,这段布光恰似舞台剧的设置,非常鲜明的镜花水月。终于,他还是一个人上了回广州的火车,跳下火车,作失忆状,却还记得薛老五和他不曾言明的徒儿唐涤生。

也许,这就像他的《雪山白凤凰》,只是在他心里的秘密,世上再无人知。


“相见若似梦,自从别去匆匆,此刻再重逢,咫尺隔万重,我再见恩师,心中百般痛,彷似宝剑泥絮尘半封,昔日壮志与才气全告终,江中雪,泪影两朦胧,辜负伯牙琴,(你莫个难自控),知音再复寻,(俗事才未众)。”

也许是上苍怜他半世漂泊,怜他此生颠沛流离, 竟仍是让他们师徒相见了。在他疯癫乞讨多年之后,在这凡尘俗世中唯一的慰藉,唯一的灵魂伴侣,他终于又遇到了唐涤生,是那个唐涤生,是那个“我要证明文章有价!”的唐涤生。

他要醒了,他终于醒了,唐涤生对他说,朋友,让我们再去找旧年那样的好时光!让我们重头来过!忆往昔峥嵘岁月,他模糊的眼睛闪烁着久违的光彩,到了这里,我已经不忍再往下看,无尽的悲怆包围了我,我知道重逢有多快乐,接下来就有多残忍。当他振奋精神,准备重返江湖,受唐涤生之邀走入戏院那一刻,却亲眼目睹了唐涤生心脏病突发去世的一幕,他终于彻底崩溃,再无神智。

然而他竟仍未死,五年之后,他从精神病院出来,他的侄女已信了耶稣,殷殷劝他入教,他笑了,我有信仰,只不过连这信仰也是空无。他最后入了佛门,我正暗暗高兴,他在寺中了此残生也好啊,结束吧……想不到,一位前来供奉灵位的盲者却带来老父去世的消息,这是人世间他最后的牵挂了,他从此真的,再也一无所有。“你要去哪里啊十三郎?方丈知道你要走吗?”,“上山容易,下山又有何难呢?”,他轻轻地笑了。

多年以后,有人在繁华的闹市街头说着他的故事,在更多更多年之后,有人或在电视上,或在银屏前看着他的故事,那是来自一个大时代的最华美的声音,世界那么大,竟然容不下一个天才,而我们却仍庸庸碌碌蝇营狗苟,生老病死。那一刻我泣不成声。

他是一个俗气又疏离的人,他有孩童般的天真,他热爱又怜悯众生,至情至性,他的俗气在于他渴望有朝一日一展抱负,一筹壮志,而他的疏离在于他看似疯癫实则清醒的后四十年中,他终于明白,在命运的虚无面前,我们所有的挣扎都那样微不足道,那样渺小可笑。

“我是南海人,在家中排行十三,所以以后我就叫做南海十三郎!”